如今,风又从营地废墟间吹过。郑光明和阮意早已离开,只留下散乱的马蹄印。但是紫电穿堂并不理解这一切,它还沉浸在那种惧怕和烦躁之间。只是静静地站着,并且试图在那疯狂的大脑中再寻找一些关于男人的一丝半点痕迹。它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几周之前……——可它就是想不起来了。它记得几周之前它的神抱着它痛哭流涕,是为了什么呢?它看见一团鲜血淋漓的尸体……它都看见了。但是它不记得了。
它都看见了。
它应该快点想起来。
又过了很久。太阳在天顶上打着转,光线灰得发黄,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它正低头舔着自己干裂的前蹄,忽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营地那头传来。那脚步一深一浅,像压着风走来。紫电穿堂猛地抬起头,看见黄昏的阴影里,一个一瘸一拐的男人朝它走来。那人的身影被余光拉得极长,像一条狭长的裂缝。它立刻紧张地战栗起来——它认识他。
这里已经没人了。郑乘风早在午前就遣散了剩下的伙计,只剩风和死气。它却偏偏对这个人充满敌意。它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本能地竖起鬃毛,耳尖向后,鼻翼喷出白气。
那个鼻梁高挺、强壮而沉默的男人。
它记得所有人都怕他——连它的神,也在他面前低下过头。那一幕它忘不了。夜色深重,灯光摇晃,蒋齐的指尖轻轻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瞬,两人的呼吸在空气里几乎贴在一起。它那时藏在门外,听不懂,也看不透,只觉得那是一种诡异的静默,比战场上的杀气还让它不安。它记不清那是何时开始的,但从那天起,每当那男人靠近,它就本能地焦躁,仿佛那气味会让天地翻覆。
它看见郑乘风走近,步伐艰难,却依然笔直。他站在它面前,眯起眼,嘴角几乎看不出表情。紫电穿堂低声喷气,四蹄微微刨地。那人忽然伸出手去摸它的鬃毛,它猛地甩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尘土被震起来。郑乘风僵了一下,冷笑道:“妈的,你还认得我?你主子死了。”他咬着字,像是怕自己说不出口,“蒋齐死了,听见没有?死了。”
紫电穿堂怒吼,前蹄高高扬起,雪泥被溅得满天都是。那人却不退,反而迎着它的气势走上前,一把攥住缰绳,身子几乎被拉得倾斜。它奋力甩头,缰绳被绷得发出一声刺响。郑乘风的脸被鬃毛划过,血顺着颧骨往下流,可他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疲惫。
“我早就说过,”他说,“有一天你会来找我报仇。”
“可现在我得去云南——我儿在那儿。到那儿,你想把我抛下去、摔死,都随你。”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它的颈脊,那手掌粗糙、温度冷得像石头,“这是我欠他的。”
它听不懂话,但听得出那语气里一丝垂死的平静。风卷起,带着泥土和血的味道,它鼻翼大张,气息粗重。它看得出那人受了伤了,很严重的伤,几乎走不了路。依靠马儿的直觉。那人的声音继续往它耳里钻,沉重又轻柔,像在劝,又像在求。它的胸腔被某种混乱的痛填满,蹄下的地在震。它不肯低头,也不再扑上去,只是静静盯着他。
“让我上来。”郑乘风低低咆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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