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原野逃 (1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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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早上令它相当不高兴。

        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风带着泥土和血的气味,从远处的废垒间钻进它的鼻孔。那味道像一阵过于熟悉的召唤,叫它抬起头,耳朵前倾,习惯性地去寻找那个人影——那个总会在黎明前给它抚鬃、用手指挠挠鬃根的、用嘴唇轻轻吻它的脸颊的男人。但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在印有新军部标识的军旗在布边里打转。

        它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昨夜露水结成一圈银白,顺着铁盆的边缘滑下,它不情不愿地垂下头舔了几口,那凉意在喉咙里化开,像一瞬的安慰,又立刻被饥饿和愤怒吞没。自它出生在塔里木的烈阳下以来,从未被这样对待过。它的血统在每一场战役里都被高声吟诵,它的祖先驰骋过的疆域比人类的国界还广。它理应被奉为战友,而不是像这样被拴在一根钉子上,任尘土堆在蹄边。自这片黄土上出生开始,它不记得自己遭受过类似的对待,以至于它油光发亮的皮毛每一寸都紧紧绷起着,那种窘迫和愤怒的感受令它尤其不解。

        十个小时之前,它亲眼看见那群人悄悄离开。火光微弱,他们一一解开它的兄弟姐妹们的缰绳,拍着它们的脖子低声呼唤。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它,却又立刻避开那双眼。那一刻它昂首嘶鸣,鬃毛在夜色里竖起一排光——它以为他们只是慢了一步,他们总会回来牵它。但尘土飞扬、消散,月亮照在空荡的马槽上,一切都沉了。

        它被遗弃了。

        它曾经是它们最好的战士。

        黎明的第一线光透过废墟的裂缝落在它的身上,像一柄冷刀,把它全身的颜色都逼了出来——那是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紫,亦是它身价高贵的象征。汗血的光泽在皮肤下缓缓流动,每一寸肌理都鼓胀到透明,以至于满身的尘土都裹不住它的光,每当它呼吸,皮毛便微微起伏,泛着金属的冷辉。它的鬃毛从额前垂下,如同一道深紫的闪电,顺着颈脊一直劈到尾根。

        这时,这头英俊非凡的战马低垂着头,它忽然记起了有关那个人类、那个男人的记忆。

        风里忽然有一点旧气味。它记得那个有着深白色皮肤的灵长类动物用嘶哑的嗓音亲切地喊着它名字的音节,紫。电。穿。堂。它也听见它自己的铁蹄一刻也不停地在土地上发出躁动不安的踢踏。它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了。

        它的耳朵高高竖起。它记得蒋齐。

        它是那一年的十一月最晚出生的那一头。冬天太冷,母马难产,雪混着血流了一地,周围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贪婪的两双眼睛,互相嘶吼着,却都纷纷议论着这匹驹子怕是活不了了。它的母亲——曾几何时也是载过芦大将军的功臣——此时却迟迟生不出来,直到天色发白,这只烂肉才被人拽出母体,瘫在冻硬的草料上,浑身的皮毛像是被水浸透的铁。

        它听不清,初来到这世上,它只能从空气的震动里分辨出那些笑声。那些叽叽喳喳的猴子们说,这一胎怕是生了个傻子,在肚子里闷太久了,连站都站不起来。“这可是名门骏种啊!出了个傻子,可真行。”年幼的少女——紫电穿堂在雪和水中瞪大了双眼,双鼻喷气,起起伏伏。它记得那种笑。那是人类独有的声音,轻巧、残忍、无须理由。它那时只是一团湿漉漉的生命,却能听出其中的嘲弄。

        ”站起来啊!”一根皮鞭抽打在它面前的雪地上,扬起一片雪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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