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郑光明警告他,他能闻到父亲身上那强烈的火药味儿。说实话,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他就感到浑身的力气极具缩减,郑光明不知该如何和郑乘风解释他如今的思绪,他要如何丢出一只鸡蛋却不让它碎裂呢?“我非常爱您。”他诚恳地同他说,悄悄话,从嘴唇的缝隙中逃脱出来,父亲眼中的烛火却被吹灭了。“不要激动了,舅舅一定去了个很好的地方。”
“……他和你妈妈一起诅咒我呢。”郑乘风喃喃自语道。
郑光明的嘴唇绷得紧紧的。他在脑内好好盘算了一番在今夜杀死父亲的可能性,但是随后他忽然想到,假如郑乘风真的死了,这全天底下爱他的人就一个不剩了。当然,结婚,隐瞒他的过去,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在一起生活,生下数个令他陌生的孩子。家,家——几个狭小的房间,住着一个苦闷的男人、一个时不时就会生孩子的女人、一群吵吵闹闹的不同年龄的男孩和女孩。没有空气,没有空间,一座没有充分消毒的监狱。充斥着黑暗、疾病和恶臭。假如郑乘风不在场,这些瞬间又有什么意义?他需要父亲的指示,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多么令他幸福。只要父亲在,横跨半个九州他也愿意。只要父亲在,杀死谁他都无所谓。
“我看得出来。”那只手慢慢从他的脖子移开,郑乘风苍白的嘴唇嗫嚅着,“你比之前更疯了一些。”
“您看错了。”
郑乘风看他的眼神有点惊魂未定。郑光明冷冷地看着他抚摸着自己充满指印的脖子,接着那只握枪的手慢慢垂落下来,郑乘风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男人呆滞地望向前方,目光疯狂延长,犹如引线一般缓慢燃烧。见此情形,郑光明轻轻爬过去,碰了碰郑乘风的手臂,接着侧过头去亲吻父亲满是汗水的鬓角。郑乘风微微侧过头,郑光明垂下眼睛,又亲了亲他的唇角,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他。即便在此时,父亲在他眼里也是完美的男人,他那结实却发红的脖子支撑着一个绝妙的头颅,与他眼睛一样漆黑的硬发在他的眉骨下方打下细碎的阴影。
郑乘风问他:“你真的把你舅舅杀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死了。”
郑乘风的手依然平平稳稳地放在他的小腹上。“二十年了。我经历了二十几年的战争,冯玉祥兵变,金条畅销。妈的。直奉战争……”
“舅舅以前真是个好人。”郑光明用手轻轻抚摸着郑乘风的眉骨,边说。
“我真的喜欢你妈妈。”郑乘风悄声说。他的头在他的抚摸下左右轻轻的摆动着,他的嗓音还是那么低沉有力,一如他指挥军队一般四平八稳,但是他说话的内容却令他的话语染上绝望的柔软。“我真的喜欢你妈妈。我真的喜欢骑马。我真的喜欢在马厩旁蹲着给她写信。我真的喜欢……”
“当然,自从他开枪打伤你,我就真的恨他。”
“可是,”他依然孜孜不倦地絮絮叨叨,令郑光明感觉父亲好似在自己的肩膀上吐着泡泡,也许他刚刚掐得太狠了。“你妈说,绝不能用拳头坐拥天下,每一个男人和女人都被我搜刮来,她叫我不能像搜集农作物一样搜集百姓。总有一天我会惹上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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