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齐偏头看他,没了眼镜的亲儿子黑发湿软,显得愈发憨厚秀气。那孩子一脸认真地嚼着面饼,眼睛闪着光,一边嚼一边说:“我眼镜压坏啦,要不你替我写信,让京畿那边给我寄副新的。”说完又一歪,整个人靠到蒋齐的肩上,“爹……我这一路,都在想你,是不是也在想我。”
蒋齐叹了口气。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回答。更可能是空气从肺部自然流出,在沉默里化为一阵近似呼唤的波动。他的手停在男孩的背上,那一块细小的结痂已隆起,黑得近乎蓝紫,像火山口,也像被子弹擦过却没有贯穿的世界。男孩没有再说话,只把鼻子轻轻贴过来,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风霜、血迹、纸张、烟,所有漂泊在外的男孩都熟悉的“父亲气味”。蒋恕欧像小狼一样靠拢,拱着背,蜷在蒋齐身侧睡去。
他睡得很快。少年睡眠里从不带警惕,哪怕刚刚从炮火里走回来。
蒋齐动也不动。夜风透过墙缝钻进来,炉火的光摇了一下。他没有告诉恕欧,在他扛着步枪跟着部队离开的那个第三个晚上,在那个什么都没发生却像天塌了一样静默的夜里,他——这个向来沉稳、向来不哭、向来只说“等等就会好的”那个人,做了一生中最可怕的一场噩梦。
梦没有预兆。
它只是忽然来了,像一整列列车脱轨,在无声处把他整个身体甩出去。
他梦见列车还在奔行,铁轨拱起了,像蛇肚子里的骨头,一节一节地弹响。他站在车厢连接处,四周全是风,风里全是铁锈味。风声里有人喊“快跑”,喊的是谁,他听不清。有人追着跑,穿着鼠灰色大衣,像是郑光明,脸却不是,每迈一步都要换一次脸。一会儿换成童年时的郑光明,一会儿又是年轻时的郑乘风。接着,枪响了。他回头,列车那头站着蒋恕欧,睫毛上凝着雾珠,正举着手朝他跑来,那只手轻轻地摆着,他喊了一声“恕欧”,火车却忽然断开了,下一秒,郑光明——或许是郑乘风,或者是他们两个人融合成的一团黑影——端着枪站在车厢尽头,毫不犹豫地朝孩子开了枪。他调动一个老兵的所有感官,他知道第一声打偏了,而第二声击中脖颈。男孩的眼镜在他眼前猛飞出车窗,被旋风啸叫着带走,碎成一道奶白色的厉光。蒋齐想迈出腿,却发现地面变成了一片温热的黄泥,如腐败器官的内壁潮湿柔软,限制他用力,泥水从膝盖以下漫上来,细细地渗进裤缝,像千百条无名指的小手,而他却听见列车还在动,前面每一节车厢都在向前延伸、拉长、变薄,像一根口香糖被嚼过后抽出吐丝,丝线的尽头,有人走近。那个人从雾里来,一步步走得极慢,每迈一步都要换一次脸。男人手里拿着枪,枪管在滴水,滴的是墨,不是血。那人走到恕欧尸体前,脸定格在年轻的郑乘风身上,他蹲下来,他看见他白色的手指碰了碰那孩子的脸——轻得像是试温。然后,他看见他抬起头,对着蒋齐说话,嘴唇动得极慢,但声音没有传递出来,只是一个沉沉的震动,在他胸口往外颤:
“这一枪,是对你的教训。”
他面孔向下,眼窝深陷,郑乘风年轻时就很帅了,此时他英俊的脸庞却布满可怖的阴影和疤痕,仿佛他不是杀了蒋齐的一个孩子,而是摘下一枚他刚刚购得的腐果。而风从尸体边吹来,吹得蒋齐像被脱皮的动物,裂开、摊开、摆在雪地里风干。蒋齐对着他咆哮起来,却忽然想呕。他扑过去,什么都没抱住,地面塌了,血水涌出来,把他的腿一寸寸淹没。他看见郑光明也在列车尽头站着,披着血,像站在母亲子宫里的孩子,不知是谁生他,也不知该去哪。妹妹!你是润怜的孩子,你爹不要你,我蒋家要你……蒋齐想喊,却喉咙里只有哭。他跪在血水里,抱着他刚亡的亲生孩子,像个哭着讨饭的哑巴,双手合起,一滴一滴接住孩子眼角落下的血,想要还给他,可血已经彻底冷了。
蒋齐本来是想再睡一会儿的。
梦太可怕。他和恕欧躺在木板铺上,窗子关着,风透不进来,只有彼此的体温像酒精一样一寸寸渗进骨头里。孩子睡得很熟,呼吸绵长,睫毛像扑在腮边的小刷子。他时不时翻一下身,嘴里梦呓几句什么,像在叫谁,又像在撒娇。他的儿子算术精妙,兵法烂熟于胸,他都能想象得到蒋恕欧在军中出谋划策的灵动模样,怎么能不喜欢?
但蒋齐睁着眼,没动。肩膀被少年拱着,像小时候那样。他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心里浮起一种酸楚的温情,像发霉的书页,轻轻一翻,却又有香。这位老兵心想,这孩子还小,还干净,至少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战争。
门“砰”一声被踹开了。脚步声重得像踩在尸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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