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逊收纸,收得更快。他把东市出入记、行止备档、验线索简录叠在一起,先在纸角抹朱,再用细绳缠两圈,绳头打一个结,最後把结尾塞进一个小小的封角里,封角上按了半个印。那半个印不完整,却足够让任何人都知道:这叠纸若被拆,必留痕。
他转头对杜怀,语气像刀背。「今日午前,库房门簿与巡簿须备。备不出,就备你自己。」
杜怀嘴唇抖了一下,像想辩解,却只能吞回去。他回身时,手指在袖里握得发白,像怕自己失手跌倒。那不是怕被笑,是怕一跌倒,所有人就会知道驿丞也撑不住。杜怀走到半路又停了停,回头看那堆簿册的方向,眼神像看刀。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不是交簿,是在簿上找一条能活的缝。可缝太窄,窄到一不小心就变成伪造。
韩茂把鞭梢往咘言与咘萌脚边一点,语气冷y。「你二人,今日起改派:库房走道外圈清扫。外圈线位以墙根白霜为界,不得越过霜线,不得近门栓三步内。扣食一顿,算你们昨夜盘问耽误值更。」
扣食不是惩罚,是提醒:你不需要犯错也能被磨。
散场时,天sE已亮出一线冷白。咘言跟着盯梢驿卒走向库房走道,走到昨夜那声木栓摩擦的方向时,他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一瞬。咘萌在後方看见他慢,立刻把自己的步子也慢半拍,像孩子走不动,让那瞬间变成「疲」而不是「察」。盯梢驿卒骂一句:「快走。」他们就快走。快走不是服从,是不让人抓到你正在想。
库房外墙Y影里,霜粉仍白。咘萌低头扫地,扫着扫着,扫到一小段极细的木屑,木屑新,颜sE偏淡,像刚被门栓刮下来的。她的指尖在扫帚柄上紧了一下,又立刻松开。她不能捡,她一捡就像在找证据。她也不能停太久,停久就像在记位置。她只用扫帚柄在霜线外的灰土上轻轻一划,划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弧,又立刻用脚尖把那弧抹掉,抹得像孩子无聊的乱画。弧消失了,她心里却留着:木屑落点在霜线外半步,靠库房走道第三块木板接缝。
远处东市口又传来一声短哨,这次哨音更急,更像催。驿舍内仍没人回应,回应被收起来了,收在更深的地方。咘言忽然明白一件更可怕的事:当暗号开始不回响,通常不是线断了,是线改了,改得更隐,更近,更能直接伸到你枕边。
午前的日光终於抬起来,却不暖,只把所有东西照得更清。案房外廊又贴出一张新告示,纸薄,字重,墨未乾。咘言远远瞥见几个字:扩查、对簿、再验。告示下方留了空白,像准备填更多名字。
杜怀抱着两本簿册匆匆走过,脚步b平日更急。他的袖口沾了一点朱,朱不多,却刺眼,像他也被按了一个看不见的印。韩茂在走道口站着,盯梢驿卒每更要签名的薄册也已摊开,等着落笔。制度像一张新织的网,网线还新,却已能勒人。
咘言在冷白日光下扫着灰土,嗓子乾得像吞沙。他知道自己已被两份备档夹住,被木盒锁住,被霜线圈住。咘萌扫着扫着,忽然听见库房走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木栓摩擦,b昨夜更短、更像试探。那声音停得很快,快到像没发生。可她知道它发生了,因为木屑还新,霜线还白,网还在收。
他们像在扫一条看不见的网。网不会立刻勒Si谁,可它会先把名字勒紧。今天卯时的手印,已经是第一圈勒索。而午前那张告示,像第二圈,正在等人把它拉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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