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苏美玲的眼睛,从来没有闭上过。
她一直醒着。在楼倒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就醒着了。她感觉到床在往下掉,听见天花板裂开的声音,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翻过身,扑到睡在旁边的女儿身上。
那天晚上,小禾因为做恶梦,跑来跟妈妈一起睡。
水泥板压下来的时候,苏美玲用背接住了它。
邱振南感觉到了。
脊椎断掉的那个瞬间,他听见了声音,喀啦一声,很清脆,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树枝。接着,下半身的感觉消失了。不是痛,是消失,像是身体从腰部以下被切掉,被扔到另一个世界。
可是上半身还在。上半身还很痛。
背上压着几百公斤的重量,每一次呼吸,肋骨都在呻吟。苏美玲的双手撑在女儿的头两侧,手肘抵着地板,用整个上半身,在女儿和水泥板之间撑出一个小小的、只够一个人呼吸的空间。
「小禾,」苏美玲说,「小禾,你听得到吗?」
身体底下的女孩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好,好,听得到就好。」苏美玲笑了,笑的时候,有血从嘴角流下来,「不要怕喔,妈妈在。」
她开始说话。
她一直说,一直说。说小禾小时候第一次走路,摇摇晃晃走了三步就跌倒,然後抬头对她笑;说阿衡国中的时候偷偷暗恋隔壁班的女生,写了一封情书不敢送,被她在书包里发现;说爸爸年轻时追她,骑着一台破机车在她家楼下等了三个晚上;说他们一家人去南屿看海,爸爸开错路,阿衡被水母螫到,哭得比妹妹还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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