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在城南的山坡上,掩在几棵老樟树底下。庵堂不大,却拾掇得干净,佛前的香火淡淡的,缭绕着一股檀香。老师太正在佛堂里打坐。我跪在蒲团上,把来意细细说了一遍——想请庵里的绣女帮忙缝制一批香囊,放在林家的绸缎庄里卖,所得银钱分一半给庵里添香油。她听完,没急着应,只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我心里直打鼓。
半晌,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这字,是老身的故人所写。"
"是家母。"我说,"家母说,此方得自师太亲手所传。"
老师太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慈祥,又通透,像能看穿人心:"你母亲当年,也是个有主意的人。"她顿了顿,"香囊的事,庵里应了。绣女的手艺,是跟着老身学了半辈子的,你只管放心。"
第二天,两个手巧的年轻绣女便下了山。绸缎庄后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摆上针线、绣架和布料,就成了小小的绣坊。两个绣女手艺确实好,绣的缠枝莲活灵活现,我看了都舍不得卖。可我也知道,好看归好看,卖的是香料——香味,才是这一单生意的魂。翠屏负责裁布,李妈帮忙填香料,我亲自盯着配比和品相——薄荷的凉、藿香的辛、佩兰的幽,各该放多少,我心里有杆秤,保证每一批香囊的色泽和气味,都一模一样。
七天之后,第一批香囊摆上了绸缎庄的柜台。
那些香囊绣着缠枝莲、并蒂花,针脚细密,缎面上绣着小小的"林"字。薄荷的凉、藿香的辛、佩兰的幽,混在一起,从门口过路的人,都能闻到一股清冽的草木气。
头三天,一个问价的都没有。我坐在柜台后头,看着门外的行人来来往往,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我白天守着柜台,夜里也不歇着,跟着绣女学针法,学着分辨香料的好坏。李妈说,小姐这是魔怔了。翠屏却偷偷跟我咬耳朵:"小姐从前病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如今这精神头,比从前强了十倍不止。"我笑了笑,没说话——我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件自己攥在手心里的事。
第四天,一个路过的太太停下脚步,探进头来问:"什么味儿?怪好闻的。"
第五天,那位太太带走了三只,说是要送给亲戚。第六天,一个绸缎商人进了门,把香囊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又闻,当场订了五十只,说要带去上海试试行情。
我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五十只香囊被包好,交到那人手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账上的银钱,离还债还差得远。但至少,柴米油盐,不用翠屏再拿私房钱垫了。
夜里,我坐在灯下,把当票和账本并排摆在桌上,一笔一笔地算:绸缎庄活了,香囊的销路在慢慢打开,绣女的工钱按分成付,不占本钱。香料和布头的进价、香囊的卖价、分给庵里的那半成香油钱——每一笔,我都记在纸上,也记在心里。我算了算,照这个势头,再过个把月,也许就能凑出个零头来。两千块大洋,像一座山压在头顶,可我如今,已经不怕爬山了。
算到最后,我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月光正好。我摸了摸怀里那只旧香囊——母亲的香囊,如今它空着,可我知道,它装过的那个念想,正一点一点地,在绸缎庄的柜台上,重新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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