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 (2 / 8)

 热门推荐:
        妈妈说:“吴凯,你本来是不信神的,为什么现在你却专门要到大慈寺去,而且专门要拜那尊黑木观音?”答案是明确的,我的苦难只有神能解救。凡人只会跟随在魔鬼的后面,对我围殴和唾弃。但神不会,真的不会。如果她真是神的话,就会怜惜我,然后抱我入怀。

        在精神病院里,我遇见了很多病友,他们中有的已经在里面住了十年,甚至更久。我觉得人类真是神奇,有的人为金钱,名誉和地位在社会上争强斗狠,而有的人却被关进一个叫精神病院的地方与世隔绝。

        进精神病院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见了劲松。劲松戴着顶花帽子很俏皮的出现在我面前:“我今年五十了,你多大?四十四?怎么看上去比我还老?”我无意向劲松解释我的受刑历程。我说:“我没有带洗脸盆,你能送我一个吗?”

        劲松神奇的从他的床底下掏出一个塑料水盆塞给了我。我很感激劲松,我觉得他没有精神病,而且是个好人。中秋节的时候妈妈送来了几封云腿月饼,这云腿月饼在精神病院里可是稀罕物!医院的小卖部只卖一种芝麻月饼,很难吃。我送给劲松一封云腿月饼,劲松很礼貌的道谢:“你以后可以搬到我病室来,我这里比他们那里都干净。”

        精神病院里的病室有多脏,超过普通人的想象。从有的病室门口走过就能闻到一股动物园狮虎笼的味道,而且这股味道还异常浓烈。但劲松的病室却很干净,味道清新。劲松说:“住我这里的都是挑选过的,不爱干净的,不换衣服的,不洗澡的我都把他们赶走了。你以后可以搬过来,但随便你,不搬过来也行。”

        到我最后出院,我也没有搬进劲松的病室。不是我懒,是因为我住的病室里面有几个伙伴很好,我舍不得离开他们。比如睡我旁边的光奇,帅哥一个,干干净净,爽爽利利。光奇是精神分裂症患者,至少病例上这么写。可是出院后我和另一个病友陈多聊天,陈多说:“光奇不是精神病,他是举报了毒贩进医院避难的!”

        我是说嘛,光奇怎么看怎么精神健康,哪里有病了?还有劲松是吸毒的瘾君子,也根本不是精神病,他住在医院里的原因大概和光奇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说,精神病院和很多人想象的不一样,里面住的真不一定是精神病人。这个“真不一定”比例之高远超普通人的认知。

        我送给劲松云腿月饼,香蕉和橘子,然后把妈妈带来的卤肉分享给光奇。我喜欢看他们狼吞虎咽吃好东西的样子。我自己其实不太吃这些东西,但我看见他们喜欢吃,我就很高兴,就好像为食物找到了好婆家一样。

        住在精神病院里,最难受的不是伙食差,而是失去了自由。每天上楼三步,下楼三步,走路的功能都退化了。这间精神病院是一间小学改造的,我们就住在小学教学楼的教室里,唯一的活动空间是小学巴掌大的操场。操场上有一张乒乓球桌,打乒乓球的就打球,不打球的就围着乒乓球桌散步。说是散步,还没走两步呢,就得倒拐往回走了,真个憋气。

        不要以为操场可以随便下去玩,那得到放风的时间统一下去。放风时间结束,护士一喊就得上楼。一上楼,楼道的铁门就牢牢锁上了,像是座监狱。小学教室改造的病室没有厕所,从病室到公共厕所要走过一条廊道。廊道的一面是墙,另一面是用铁丝围起来的铁网。透过铁网,可以隐约看见外面的天空和云彩。我急匆匆的去上厕所,发觉外面正下着小雨。这真的有点伤感,我成为了一名犯人,想感受一下雨的自由都没有。我也变成了动物园狮虎笼里的一只牲口。什么时候我才能再次回到自由的街道?没有答案。只有云朵里的星星一眨眼一眨眼的好像在说:“你有多渴望自由,我就有多珍贵。”

        我问劲松:“你什么时候出院?”劲松说:“为什么出院,我不出院了,就在这里一辈子。你知道吗,我毒瘾犯了的时候就会拿起棍子砸公交车。”我想象着粗粗壮壮的劲松吓唬公交车司机的样子觉得有点戏剧性。放风的时候,劲松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病号说:“你欠我的二十块钱该还了吧?拖这么久,你也好意思!”年轻病号眼神发呆:“哦。”但他摸摸干瘪的钱包,什么也没掏出来。劲松没好气的走开了,他不怕赖账,住在这间精神病院里的三分之二以上都是常年病人。

        光奇问我:“你为什么住院?”我说:“我写了一本书,在书里我说我是大领导的儿子,他们就把我抓了进来。那么你为什么住院呢?”光奇深沉的说:“以后告诉你。”到我出院,光奇也没有告诉我他为什么住院。我只知道光奇涉嫌吸毒,家就住在万年场,是个成都小伙,很好的人。

        外面下起了微雨,我有点冷。我害怕精神病院那种地方,那种地方有一种反人性的冷酷。但我却在那里面遇见了几个很好的同伴,如果不住院,我和他们永远也不会有交集。命运很神奇,她会把一个人甩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然后送给你一群可以聊天到深夜的长夜同行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