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燕湍流 (2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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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没感觉。”郑光明把手放下来,眼睛飘到郑乘风后边儿几个残了腿的、缺了眼的伤兵身上去,莫名其妙陡生一股挫败感。“没什么要紧的。”他说,“您甭担心我了。”

        除开湖南那次他翻墙抱着爹撒娇过后,郑乘风就没再给他机会同床共寝,阮意走在他身边,几乎不给郑光明见缝插针的机会。郑光明心里觉得奇怪,一是阮意给他的感觉类似无根的浮萍,她看郑乘风的眼神甚至说不上爱慕,至多算得上尊敬,何必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二是阮意这小姑娘看上去薄薄一片,倒是有十倍的力气和墙似的堵在他和郑乘风之间,钢刀都插不进地想要把他撇开。郑光明数次幻视她为国中班主任,古板且执拗,他想拉一下郑乘风的手都不行,阮意会拿胳膊肘顶他。

        不过路上她就管不了那么多,郑乘风给了她通讯员的差事,她就得扛着黑箱子队前队后的忙活,郑光明这才得以和郑乘风说上几句话,抽两嘴烟。但是不知怎么了,说不成话的时候,郑光明满心满腹的委屈、怀疑、伤心和愤慨,等真到了郑乘风身边,又碎碎软软拼不成句子,郑乘风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有时候他爹考他军校的知识,地理、射术,要么即兴写两首打油诗,郑光明对什么他爹就应一声说蛮好的。

        郑乘风有时候就会这么忽然瞥过来看他一下,郑光明将每一次类似的机会都如收集黄金一般细细珍藏,一如古天文学家期待龟甲上占卜的流星雨,期待他父亲的眼神和微笑。军中死了不少人,行囊越来越轻,但是郑乘风反而心情很好,大概确实是云南在望,胜利在望。

        郑光明高兴又不高兴。

        贵州第一晚,锅里煮的米汤稀得像洗锅水。人一个个倒在地铺上,鼾声此起彼伏,谁也顾不得听。

        郑光明原本也洗着,但老天爷不开眼——就他屋里的水是冷的,盆里冒着股铁锈味,擦了两下就发抖。他咬着牙撑了会儿,终是熬不住,头晕眼花,披了件军衣就出了门。小狐狸似的男青年赤着脚踩在石板上,冰得像踩进雪里。他看郑乘风的房间有灯,灯光透过门缝散出来,打在过道上淡淡一圈。郑光明福至心灵,鬼使神差地站了半晌,心里涌着气,一咬牙推开门。

        阮意不在。床铺叠得惊人的齐整,军绿色,布很薄。不过郑光明猜那大概是阮意离开前帮郑乘风弄好的,她一向不爱让司令自己做这些小事儿。他看郑乘风弯腰低头,正把一桶热水倒进盆里,腾起的蒸汽把他整个人罩得模糊,宽阔的背影隐在雾里,肩胛上横着那道老疤,像一道冷铁铸进肉里。

        郑光明于是靠在门框,牙齿打着颤,声音低低地出来:

        “爹……浴室没热水了,冷得不行。我能跟你一起洗吗?”

        郑乘风头都没抬,手还在兑水。

        待他再开口时,语气却淡得像一口冷锅:“你这么大了,自己不会叫热水?”

        郑光明嘴唇有点发白:“我冷,爹……”

        这一声叫得又软又低,像小时候发烧缠在父亲怀里那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毛病,郑光明从前都不这样。他生怕他爹看扁他,烂脸上药的时候都没发出几声哼哼,他爹是硬汉,硬汉中的硬汉,这两句叮咛却听得郑乘风手一顿,水盆里响了一声闷响。他抬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睛里乌漆嘛黑一片,令郑光明有些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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