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浩跪下去，跪在他旁边，膝盖同样磕在泥地上。他把香举在x前，看着令猎户的侧脸﹣﹣那张被山风和岁月刻满了痕迹的脸上，有一滴极细的水光正从眼角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淌到下颌，悬在那里，然后在月光下滴落在地上。
阿浩把香cHa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把斧子。是令猎户多年前借给他的那把，斧刃已经被他磨得锃亮，斧柄上那道被握了太久之后木料泛出的深褐sE指纹印还在，和令猎户虎口上的茧纹严丝合缝。他把斧子放在两人之间，斧刃朝外，斧柄对着令猎户。
"这把斧子是你借我的。你说''''''''斧子太轻砍不动山上的y木''''''''。这些年我用它砍了无数棵y木，每一斧头下去我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用这把斧子为你做点什么，那我这辈子就没有白拿你的东西。今天我把斧子放在这里﹣-不是还给你，是给你看。它还在，我也还在。"
令猎户低头看着那把斧子。他的拇指在那道深褐sE的指纹印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的牙关咬得很紧，喉结滚了又滚，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手从斧柄上移开，放在阿浩后颈上用力按了一下-﹣那一按极短，短到阿浩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就松开了，重得像是要把自己手背上的温度烙进他骨头里。
阿雨把香cHa在地上，跪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她朝令猎户的脊背磕了三个头，又朝阿浩的脊背磕了三个头。然后她在堂屋正中那盏油灯下直起身，举起手中那根香。
"从小到大，只有我哥护着我。他给我留饭，给我补衣裳，给我在核桃树下剥核桃-﹣从来都是他剥好，把仁放在碗里推到我面前。他从来没让我自己剥过一颗核桃，他说''''''''壳太y，会割手''''''''。
后来我长大了些，开始背着他偷偷练剥核桃﹣﹣我想剥一碗给他。我剥了很多年才学会。那天早上我把剥好的核仁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没吃，把头偏过去﹣﹣但我看见他转过脸之后眼泪掉在桌上。他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
她转向阿浩。阿浩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发抖。她伸出手，把自己那根香交到他左手里，又把令猎户刚才放在手帕上的那根香拿起来，放到他右手里。然后她把自己的手心覆在他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把三炷香的青烟拢成一束。
"哥，"她说，"你不必再一个人扛。你有他了。你也有我。从今晚起，我不是你妹妹﹣﹣我是你的nV人。也是他的nV人。但我还是你妹妹。永远都是。"
阿浩的眼泪落在香炉灰里，砸出一小簇极细的白sE灰烟。他把三炷香并在一起cHa进香炉，然后转过身朝阿雨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到手背时，阿雨捧住了他的手。令猎户跪在他旁边，把手也覆上来，三人指节交缠，在香火的青烟里扣成一个谁也解不开的Si结。
没有喜乐，没有红烛，没有天地高堂。只有核桃树上的宿鸟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只有灶膛里还未燃尽的余烬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只有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们简简单单地拜了天地﹣﹣朝门外的月，磕了三个头。拜了高堂﹣﹣朝那张空荡荡的、只在桌面上摆着三只陶碗的八仙桌，磕了三个头。
夫妻交拜﹣﹣阿浩对着阿雨，阿雨对着令猎户，令猎户对着阿浩，三个人，三个方向，三次对拜。额头几乎碰在一起，近到能闻见彼此皮肤底下散出来的T温﹣﹣阿浩的，有松脂和汗水混合的涩；阿雨的，有皂角和野菊花混着山楂汤的清甜；令猎户的，有旱烟和山风卷过的泥土气息。三种气息搅在一起，在狭小的堂屋里，成了一个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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