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慈禧太后和光绪这对天家母子各怀心事,龙舟内竟也一下子静寂下来,坐在船上,只能看见浓密的秋雨烟霾似的在略显寒冽的微风中荡来荡去,秋风吹送,海子里雨点洒落,水晕圈儿密密麻麻,满池愁波涟漪,当着是一派肃杀凄迷的秋境!“亲爸爸”,过了良久,还是光绪先出言打破了龙舟内的静寂,“对于这同治九年的两江刺马案和如今的文廷式一案,儿子自己还有些想头。”
“嗯?”,慈禧太后略显惊讶的望着光绪,说道:“皇帝想到了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是!”,光绪神情恭谨的向慈禧太后轻施一礼,又定了定神思忖了片刻,这才开口:“儿子十几岁时就跟着亲爸爸学习政务,这些年来更是把同光以来各地督抚的奏折等都仔细的看了一遍……所以,儿子以为,马新贻与文廷式之死,看起来虽颇有相似之处,但其实却是大相径庭!”
“哦?”,慈禧太后挑了挑眉,对光绪道:“说下去!”
“是!”,得到慈禧太后的鼓励,光绪的神色里明显多出了几分自信,他继续道:“马新贻死时,正是朝廷与地方督抚之间此消彼长的微妙关口----曾国藩虽然因天津教案而几近盛名全毁……”,说到这里,他不由得佩服的望了眼慈禧太后----不过是把曾国藩递上来的折子小小的删除了那么几个字,就让那位中兴名臣声名狼藉,这样的心术手腕,便是须眉男子,怕也要为之汗颜吧?
“当湘系毕竟树大根深,别的且不论,就看当时地天下九督----曾国藩督直隶。便是专任两江后,接掌直隶的也是其弟子李鸿章;而除了这师徒二人外,陕甘的杨岳斌也是出身湘军……其它如左宗棠等虽与曾某素不相宜,但到了关键时怕也会同气连枝……可如今这形势却完全不同了”,光绪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如今李鸿章虽久在直隶,但湖广的张之洞却已能遥相制之。一言以蔽之,今日之淮,已远不及昔日之湘的声势。所以儿子以为,文廷式之死,其实是朝廷一个难得地机会!”
光绪越说越兴奋。他双眸晶莹闪烁。脸上也泛起潮红:“李鸿章毕竟是望古稀的年纪了。儿子觉得。趁文廷式之死,正好让朝廷来小小地敲打下北洋。所以儿子才决定对任某是颁赐双龙宝星,但不加其衔。除此之外。儿子还打算明发上谕,褒奖北洋海军营务处总办罗丰禄、右翼总兵刘步蟾等一干人等……虽然如今都在风传任某是李鸿章选的衣钵传人。但任某是个几近横空出世的人物,根基浅薄的紧!就算李鸿章向让他接掌北洋,他又拿什么来压住北洋里那些老人?而儿子的意思,就是要借这一抑一扬,让北洋内地其他人也看到朝廷对任某其实是不满意地!心有不平又有所峙,那自然就会起了争心。而朝廷就可以呆在一边,就让他们北洋自己闹家务去!”
慈禧太后震惊了!她仿佛不认识似地仔细打量了光绪一番,欣慰地笑道:“皇帝还当真是长大了呢!不错,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皇帝能看清这一点,不但难得,亦是可贵了!”
“不过……”,光绪脸上刚刚露出些许得色,却听到旁边的慈禧太后已经转了口风:“皇帝这样行事,却还是有些操切!看来这记日子三个字,皇帝还是没有完全悟透啊……”
“你也不要不服!”,她扫了一眼光绪,继续道:“你能想到这么处置此事,便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叫君王亦做不得快意事,而且已经懂了什么叫形势比人强。可你地不足之处亦在于此----这如今的形势,你还看得远不够清楚。”
“你说地不错,如今这北洋,看起来比当初曾国藩的湘系声势似乎要差了许多……”,慈禧太后从齿缝里倒抽一口冷气,咬牙笑道,“你刚刚跟我老婆子说地还是同治九年的形势,可你既然已经看了这么多折子,就更应该知道,在同治初年时的天下九督中,曾国藩自己就是两江总督,而余下的八个,除了一个湖广的官文,陕甘的杨岳斌、直隶的刘长佑都直接出身湘军,两广的毛鸿宾是曾国藩的同年,云贵的劳崇光也是曾国藩的老友,而四川的骆秉章与湘系之间也是暗通款曲,剩下一个闽浙总督,却也是个湖南籍的左宗棠……就是官文,与曾国藩也不能说是全无联络。拨拉来拨拉去,九大总督中,朝廷真能完全信重的只剩下一个要兵无兵要钱没钱的漕运总督!”
“内轻外重若此,可当时朝廷有像前些日子李鸿章上《殿阁补阕折》时那般手足无措么?”,慈禧太后目光灼然的盯着光绪,话说得既急且快:“没有!为什么?”
几乎不给光绪思考的时间,慈禧太后已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因为当时总理政务的王大臣是你六叔,是咱爱新觉罗家自己人!而除了你六叔这个掌总的王大臣外,咱们旗人在军机处里还有文祥、还有宝,同治四年马傻子带着逆匪围攻咱们龙兴之地的盛京城,文祥一个户部尚书,一个文臣,竟然能从京师率咱旗人子弟的神机千里奔赴盛京,平定匪患……那时候,咱满人里头还能出个状元,咱旗人还没烂到今天这个地步!”
“要守住祖宗的江山,归根到底还得靠咱旗人自己争气!”,慈禧太后的话斩钉截铁,结了冰似的冷峻,而光绪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好像突然被冰水激了一下,变得冷彻骨髓,木得不知疼痒,他的脸色也变得更加灰白----慈禧太后话中的意思,他已经全想明白了!旗人不成了……”。慈禧太后叹了一口气,眼神里多少带出了点迷惘,“太祖爷当年以十三副铠甲起兵而能得天下。这自然是太祖太宗地英明天纵,但又如何能少算的了费英东、额亦都、何和里、安费扬古、扈尔汉这开国五大臣的功劳?可如今你看看这朝廷里,还有几个能干的大臣是旗人?你在看看这四九城里。懂逗蛐蛐会架笼子逗鸟的旗人子弟比比皆是,可要让他们上马开弓射箭。怕没有一个能拉开弓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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