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二奶奶叹了口气,说:“但愿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哎,近年来眼神越来越不好啦,想我年轻的时候,看人那叫一个准……”,她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一下就想到她年轻时候的那段短暂而隐痛的恋爱史。她在十六岁的时候爱上了本村的一个年轻的后生,那后生长得俊俏极了,脸白白净净的,身材修长修长的,生着天然的亚麻色卷发,经风一吹,一卷一卷的好像麦浪涌动。那个后生也喜欢她,可是他的家人并不待见她,因为她的祖上是富农出生,与他们家的阶级立场不同。后来他们俩就私逃了,在外地拼死拼活地工作只为能够早日结婚,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后生在一夜之间将他俩共同积攒的钱财和一些有价值的东西风卷残云般地卷走,从此下落不明。她只能感叹是自己瞎了眼睛,知人知面不知心,后来她就再也没有找过男人,一直都是一个人过。
霍二奶奶给贺老五洗完伤口,就问:“刚才那个小子叫什么名字?”
贺老五说:“铁二蛋”
霍二奶奶说:“等着瞧吧,这个名字在宁城一定会变得不同凡响!”
贺老五不置可否。他心里想:“凭什么是铁二蛋的名字在宁城会变得不同凡响,而不是我贺老五的名字?”
按照风俗,守灵七日后就该出葬。
铁根柱生前也没啥亲戚,葬礼一切从简,只叫了吹鼓手打闹了半天,趁天黑之前就将他埋在了凤凰坡的一处凹谷里,坟头朝着东方,占的是‘紫气东来’的说法。
小小的坟头上插着一根一人高的树枝,在暗黑色的夜下,那树枝的顶头仿佛已开始冒绿,若干年后定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许雪莲就定定地立在坟头,呆呆地看着那一丝绿,她就在想:“如果那绿意布满坟头,就表明老铁在那边一切都安顿好了罢”。忽然,一只昏鸦扑棱着翅膀就落在了坟头的树枝上,它睁着黑亮的眼睛盯着许雪莲看。这时候,不知怎么地就从坟上升起一个小旋风,那小旋风一直绕着许雪莲的身子在转,枝头的昏鸦忽然‘呀’的一声惊叫就振翅飞远了,随即那小旋风也散去了。
黑暗终于像潮水般地涌来,许雪莲就心甘情愿地淹没在那片黑暗的潮水之中。
铁二蛋又去揍了贺老五一回,直到半夜才来坟头搀扶着母亲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铁根柱的坟地,从此她要一个人飘零在那无尽的寂寞之中,她忽然就害怕起来,害怕往后的日子该如何度日如年。
随着铁根柱的去世,许雪莲整日以泪洗面,铁根柱的死对她的打击很大,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无法从那种阴影里走出来,而铁二蛋好像一下子懂事了许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地浪了,而是主动承担起一份男人的责任。他知道这个家需要他来撑起来,如果他再像以前那样自由散漫,这个家就彻底垮了。
时间总是在记忆与遗忘的交替中过去。荏苒五年,弹指而过,这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铁二蛋变得又黑又壮,一顿饭能吃七个玉米面饼子,五碗稀饭和三个高粱米团团,在田里,他像一头黑牛一样不知疲倦,丝毫不比铁根柱在世的时候差。
许雪莲在铁二蛋身上仿佛又看到了铁根柱的影子,她一下子好像又看到了希望,她的眉不皱了,脸也舒展了许多。她在想:“二蛋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应该给他说一门亲事,把家成了。以他现在的能力也能立起一个家了,谁家的姑娘合适呢?”
铁二蛋在田垄间拔草,他戴着一顶草帽,卷着裤脚,弯着腰。刚下过一场雨,那嫩绿的禾苗周围就长出了一圈杂草,铁二蛋就在一根一根地拔那些杂草。猛然间听见田头有人唤他的名字,他立起腰,把手遮在眉梢上挡着日光,就见朱小妞提着个篮子走了过来。
他们俩在田头的树荫里坐下。
朱小妞递过一块毛巾,铁二蛋擦了擦脸上的汗,说:“你怎么来了?”
朱小妞揭开篮子上的一块白布,说:“我自己包了玉米窝窝,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就拿来给你尝尝,倒腾了一上午,刚出笼,还冒着热气呢”,说完,她俏皮地眨了下眼睛。
朱小妞今年十六岁,宛然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皮肤白净,身体匀称,最关键的是她说话不再吆五喝六,做事不再雷厉风行了,变得既成熟又稳重。她也将之前满头的小辫子都剪了,现在留着一头短发,看起来精神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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